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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唱响新疆,何以安万?

2026-08-21 17:48:44 来源:巴音郭楞融媒体中心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8月21日,20岁的张博文还能完整背出这句戏词。距他在库尔勒巴州文化艺术中心看秦腔《大登殿》,已过去好几天。那是他第一次看全本秦腔。
  8月20日晚,甘肃安万秦腔艺术剧院在库车结束最后一场演出。次日,这支150余人的队伍离开新疆。近两个月,行程7000公里,走过七座城市,唱了一百场戏,从哈密一路唱到库车。
  在库尔勒的那个晚上,76岁的郭进财坐在第8排,想数清一场戏的掌声。每有喝彩,就记一笔。数到后来,自己也乱了。
  “至少四五十次吧。”散场后,他说。
  锣鼓一响,熟悉的调子起来了。郭进财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在库尔勒生活了50多年,这样的全本大戏,他还是头回看。
  一出老戏,凭什么从陕甘唱到天山南北?凭什么让台下的人跟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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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勒演出期间,安万带领观众唱《潼关》。记者 陈彦强 摄  

  一张脸,一条路
  安万是甘肃会宁人。库尔勒演出期间,后台煮着罐罐茶,他和发小刘世军边喝边聊,话题回到少年时代。
  安万七八岁时,刘世军的父亲刘克西从库尔勒回乡,请了戏班进村。戏班从宁夏西吉县来。演完算账,村民集资的钱还差着一大截。刘克西把准备过年的猪卖了。
  “爱看戏嘛,没办法。虽然搭上了一头过年猪,但心里高兴得很!”刘克西说。
  那是安万第一次听秦腔。戏班进村的锣鼓声,和“新疆”“库尔勒”两个地名,一起留在一个孩子的记忆里。
  一百多年前,陕甘宁一带的人来到新疆,把秦腔的锣鼓经也带过了星星峡。库尔勒所在的巴州,正是甘肃籍群众集中的地区。
  9岁,安万登台跑龙套;13岁,开始演具体角色。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脸上的油彩。
  “涂上油彩,就遮住了我脸上的丑。这可能是我最初喜欢唱戏的原因。”安万说。
  安万天生面部有血管瘤,小时候因面相遭人嘲笑。站到社火台上,长辈给他画上小丑妆,他第一次收获掌声。后来扮花脸,油彩覆在脸上,他觉得自己“与其他人没有区别”。安万多次说,只有在戏台上,他才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戏是他的活法,不是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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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万在《兴汉图》中扮演吴汉。记者 陈彦强 摄  

  “是秦腔给了我站在人前的勇气和自信。”安万说。直到今天,他仍习惯一个人吃饭,“我担心我的面相会影响别人的胃口。”
  这条路,他走得磕磕绊绊。2016年前后,安万开始在网上直播唱秦腔。同行骂他“坏了规矩”。最难的时候,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人,他照样唱满三个小时。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放弃,他说:“我没有别的路。不唱,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从直播间到排练场,安万走了八年。那些在手机屏幕前听戏的人,有的成了他的观众,有的成了他的演员。一个草台班子,一点一点攒成了一支剧团。
  妻子胡静记得最难的时光。有一回她生病,两人身上的钱刚够买一碗牛肉面。安万把面端给她,她让他吃一点,他说不饿。等她吃完,碗里还剩一点汤。安万端起碗说,把汤倒掉。
  后来她才知道,他背着她,把汤喝了。
  这些年,“西北秦腔王”的称呼不断被提起。安万不愿接。他说,自己充其量就是一个秦腔爱好者。
  到新疆唱戏,是安万多年的心愿。但顾虑也实在:路远,花费大,新疆会有人进剧场吗?剧团最终决定先从哈密试水。没想到,戏一路唱到库尔勒;更没想到,在迎接的人群中,他见到了刘克西。
  库尔勒是这次巡演场次最多的城市,20场演出,刘克西看了19场。有一天散场后,他对安万说:“你小时候在村里唱,我就说这娃能成。现在你到库尔勒来唱,我比自己上台还高兴。”
  四十多年前,刘克西请戏班进村,一个脸上有血管瘤的孩子站在台下,第一次听见秦腔的锣鼓。四十多年后,这个孩子带着自己的剧团来到库尔勒,刘克西坐在台下,从第一场看到最后一场。后台那碗罐罐茶,盛着的不只是旧友重逢。
  一台戏,十三春
  旧友重逢,戏还得接着唱。安万到新疆,不是带着几段名唱腔来走场。
  《窦娥冤》《卷席筒》《大登殿》《兴汉图》……一场戏往往演三四个小时。陕西人王春娟看完后说:“还是小时候看戏的感觉,还是那味道!撩咋咧!”
  “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传承下去,根据观众的需求作一些革新。”安万说。
  那几年,国家开始扶持戏曲。安万说,他赶上了。剧院这些年攒下了100部剧目,坚持多排全本戏。
  其中改得最久的,是《兴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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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演出《兴汉图》。记者 陈彦强 摄  

  “这部戏以前单调,人员少,唱的剧团越来越少。”安万说。
  他花了13年。
  13年里,龙套从几个人加到48个。乐队从十来人扩到40人,从幕后挪到台前。电子显示屏也加宽了一倍——最后一排的观众,得看清每一句唱词。
  8月14日晚,新排《卷席筒》首演。饰演苍娃的演员李战国感冒后带病上场,声音嘶哑。后台的安万急得团团转。“有好几次,我想画上脸自己上台把娃替下来!”他后来说。谢幕时,安万拿起话筒先向观众致歉。台下没有抱怨,只有掌声。
  剧场之外,安万还有另一个戏台。早在2016年,他就在网络平台直播讲戏,不只唱,也讲人物、讲唱腔、讲戏里的忠孝节义。彼时直播刚兴起,传统戏曲界普遍视为不务正业,安万却把直播间当成了第二戏台。从十几个人看,到一场一场熬出人气。奎屯演出前试音,直播间人数一度接近5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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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套众多,成为甘肃安万秦腔艺术剧院的特色之一。记者 陈彦强 摄  

  “网络是一个放大镜,它会让一个失误四处传播。”安万说。所以他要求全团练功,也把角色交给年轻人。《兴汉图》的吴汉一角,安万和几名徒弟分别饰演。团里没有名角架子。李宗琪演过不少主角,龙套缺人,他也上。安万自己也一样,哪儿缺人往哪儿顶。
  团里“90后”演员占六成,还在吸纳“00后”。没有编制,没有财政兜底,演员收入和演出场次直接挂钩。2024年,剧团线下演出超过300场,加上直播打赏与电商收入,已能维持运转。一出戏,不能只靠一个人唱。
  戏要唱下去,不能总靠老本子。安万说,剧团正在排《两狼山》,一部讲家国情怀的戏。
  一声唱,万人和
  在库尔勒,安万过了48岁生日。主办方和在库尔勒的部分会宁老乡给他过的。没有大排场,一碗长寿面,几句家乡话。安万说,这是他过得最远的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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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办方在库尔勒为安万庆祝生日。  

  在这里,他最意外的是观众的热情。七座城,一百场戏,进剧场的观众有8万。但热情不是从头到尾都那么足。库尔勒连演20场,唱到六七天的时候,连续三个白天,上座率不如预期。安万说,嘴上不说,心里也打鼓。
  “在陕西、甘肃、宁夏,人们很容易看到秦腔。而在新疆,这种规模的巡演并不常见。”但观众把戏接住了。剧场里的掌声、谢幕后的跟唱,他记得格外清楚。这次巡演中,谢幕后同唱《潼关》,几乎成了每晚的固定环节。
  46岁的王维文是库尔勒一所高校的职工,老家在甘肃会宁。平时,他常教学校里的各族学生唱《潼关》,一句一句地教。这次剧团来,他白天上班,晚上当志愿者,负责后勤保障。最让他自豪的,是站在台上,和安万一起唱了一回《潼关》。唱完后,他说:“酣畅淋漓。”
  台下不只有刘克西这样的老乡亲。
  李鹏举从若羌赶来,开车几百公里。他是宁夏固原人,扎根若羌县吾塔木乡西塔提让村二十多年。二十年前,村里会唱秦腔的不过三四人;如今,他带出了近三十个徒弟,组了一个团,叫“楼兰秦韵艺术团”,他成了自治区级非遗秦腔项目传承人。8月9日,他和十几位村民赶到库尔勒,看了两场戏。散场后,他说:“很亲切,很震撼,值得。我看安万的戏,最服气的是龙套。一个剧团龙套不糊弄,戏就差不了。”
  楼兰是西域古地名,秦韵是西北乡音。名字起得好。
  那个记住“少年子弟江湖老”的张博文,是库尔勒本地人,正在读大学。朋友拉他去看《大登殿》,他只打算坐半场就走。结果一场戏三个多小时,他一下没动。“以前觉得秦腔是爷爷奶奶的东西。那天坐在剧场里,突然觉得词里的意思,说的是每个人。”
  28岁的阿曼古丽·库尔班,库尔勒开戏第一天就来了。那天她带着孩子在文化中心外面玩,剧院里的音乐声吸引了她。第二天,她带着妈妈和孩子走进剧院,看的是《金沙滩》。
  “唱词念白都在大屏上,能看懂,把人看哭了!”阿曼古丽说。她说不清为什么哭。戏里的杨老令公,她不认识。但词一出来,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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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幕时,安万教库尔勒的戏迷唱秦腔。记者 陈彦强 摄  

  让安万更难忘的,是谢幕后的场面:有人完整接唱,有人跟着拍手,有人只接上一两句。台上唱到哪里,台下的声音便从不同方向跟过来。帕提古丽在跟,赛比拉在跟,敖音格也在跟。
  戏外,安万跟各族群众学跳新疆舞,也教他们唱《潼关》。他说,唱着跳着,就成了一家人。两个月下来,他手机通讯录里多了热合曼、巴特尔。巴特尔给安万留言:“安老师,太喜欢你演的吴汉了,在库尔勒的两场《兴汉图》都看了,太过瘾了!”
  演员吴梅在直播间里说起这趟新疆之行,只说了三件事:演得好、吃得好、住得好。“把福享了。”戏迷送的新疆土特产,她往家里寄了两三次。
  巴州、昌吉、哈密等地,长期活跃着多支由各民族爱好者组成的秦腔自乐班。在库尔勒人民广场,常年有自乐班在傍晚开唱,成员中有汉族,也有维吾尔族和回族。大家觉得调子好听、词里有故事,就聚在一起。
  “让不了解秦腔的人走近秦腔,让了解秦腔的人爱上秦腔,让喜欢秦腔的高唱秦腔,这就是我这次来疆演出的初衷。”安万说。
  一百多年前,秦腔跟着陕甘宁群众过了星星峡;这一回,一个会宁人带着戏,又把它唱到了天山南北。
  那些跟着唱《潼关》的人,各自带着一句戏回了家。这声音过了星星峡,就没断过。(记者 陈彦强 )

[责任编辑: 侯洪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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