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 走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远方志愿者
(一)
杨志宏回来了!
这一次,他背了一个大大的行囊,从内蒙古出发,在吐鲁番转了一趟火车,一路抵达塔克拉玛干沙漠。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留下来,不走了。
可能连杨志宏自己也没有料到,此前两个月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志愿服务经历,让他彻底地爱上了这浩瀚无垠的大漠风情。队友们做的“新疆饭”,一直让他念念不忘;他早已习惯了馕香,也爱上了这里的烟火气——离开沙漠之后,他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拉条子。
一路上,想起这些,杨志宏的嘴角就微微上扬。他的一颗心早就迫不及待,想要尽快回到那片牵挂已久的沙漠。
2024年春天,杨志宏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人们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顶着烈日、冒着风沙植树。顿时,这名20多岁小伙子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他当即决定——去塔克拉玛干沙漠种树,把青春和热血洒在这片沙漠上,奉献给祖国西部生态环境治理工程。杨志宏开始在网上搜索,意外地找到且末县老兵治沙队发布的一篇招募沙漠植树志愿者的帖子。他按照帖子上留的电话号码,与队长田野取得了联系。
当杨志宏几经辗转,抵达环绕在且末县周围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当时,老兵治沙队正在沙漠里赶建厂房,他便主动跟着大家一起干,看到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从不挑三拣四。
“大家从未把我当外人,一口一个‘兄弟’地叫着,彼此之间相处得真诚而纯粹。”杨志宏说,“大家都愿意同甘共苦,这种感情特别珍贵。”
在两个多月的志愿服务期间,杨志宏遇到过几次沙尘天气,已经见怪不怪,说起来更是显得云淡风轻:“虽然会有一嘴沙,但也没什么。沙尘大的时候就待在屋里。我们住的是彩板房,基本不受影响。听队友们说,这里已经好多年没刮过10级以上的大风了。真要遇上了,那也是百年难遇的事。”他也从不认为沙漠里的太阳是毒辣的:“太阳确实比较大,最多就是把人晒得黑一点。这有啥,还补钙了呢!”
杨志宏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到塔克拉玛干沙漠,穿过治沙队种植的梭梭林,抬头向远处看,茫茫沙海,一眼望不到头。为此,他感慨万千地写了一首名为《治沙》的诗。说着,他就打开手机朗诵起来:风卷沙浪翻涛激,侵地吞林抹杀急。绿衣退身尘装怡,鏖战金海梭连齐。
杨志宏告诉我,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晴天的晚上看星星,认为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享受。“在沙漠里看星星,特别漂亮。星空特别低矮,也特别干净,没有任何的污染。”他说。
志愿服务期满,杨志宏怀揣着丝丝不舍与留恋,又写了一首词《无名》:“千里寻疆漠。八百里金沙如浪,无边无际。漫漫风海插青丛,抵住黄埃无数。更喜见,野增欢乐。原羚羞涩轻蹄多,跳鼠奇,兔子欢腾疲。脆莺鸣,燕飞过。又到迁徙无定处,尘土褪、旧装再裹,几经蹉跎。难道新村梦里过,只余南柯惶惶。俗胎凡生忧寰宇。仿先贤飞鸿不落,亦明理德盛新功硕。叹别疆,赴新航。”
杨志宏这次重返沙漠,决心彻底转变身份——由一名沙漠植树志愿者,成为治理沙漠的奋斗者、奉献者。
(二)
“00”后小伙牟康在大学学的是园林专业,2025年过完春节就进入了实习期。他早就谋划好,要来塔克拉玛干沙漠植树,当志愿者,把自己学了近4年的园林知识,好好施展在全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
3月,他用自己假期打工挣的钱做路费,从湖北恩施的家出发,先乘坐高铁到宜昌,住了一晚后,乘飞机抵达乌鲁木齐,当晚坐上发往且末县的火车,第二天中午12点左右到达塔克拉玛干沙漠。
“我是第一次来塔克拉玛干沙漠,而且是第一次坐飞机。当时是老兵治沙队田野队长接的我,直接从且末县城到了沙漠。
一路上我都特别兴奋,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梦想!”牟康兴奋地说。
从小在南方山区里长大的牟康,终于看到了广袤无垠的沙漠,在他眼里,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
“漫天遍野都是黄沙。”牟康说,“当时我就在想,这么多黄沙,要种多少树才能把它填满啊?”
来到沙漠当天,牟康就要求跟着治沙队员巡护滴灌带。几天之后,他觉得情况熟悉得差不多了,主动提出独立巡逻。不料,第一天独立巡逻,他就在沙漠里迷了路。“
刚开始检查沙漠滴灌带时,都是队员们带着我,我还能分清哪儿是哪儿。可当我一个人来巡查时,走着走着,就辨不清方向了。沙漠里实在太容易迷路了!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每一棵树、每一行管子看上去都一模一样。手机也没有信号,连求救都难。后来,还是田野队长找到了我,把我带回来的。”说到这里,牟康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打那以后,田野就给牟康准备了一个指南针,牟康每次进沙漠都带上它。“我会先认准大致方向,记好东南西北。回来时哪怕绕点路,也能找对方向。”牟康说,此后,他就是靠着指南针,才慢慢适应了在沙漠里工作。
要说最难对付的事儿,就是沙漠里的高温干旱天气。
“刚来时嘴唇都裂开了,又干又热,真的受不了。”牟康说,本来在沙漠里行走就很困难,每次还没走几步路,汗水便湿透了衣背;连脚底都是热的,鞋子踩在沙里面,热气从脚底直直传到脚上来,全身上下都是热的。
“刚开始不太热,我就只戴了顶普通的鸭舌帽,后来晒得我无处可躲,就买了那种帽檐很大的草帽,还稍微凉快一点。”牟康说。
半个月后,牟康逐渐适应了这种高温,也知道了如何抗热。
不过,在最热的时候,他也出现了自我思想斗争。
“当时我想过,这么热,要不去比较凉的地方休息吧,反正没人看见。因为我已经比较熟练了,早就开始一个人独立行动了。”牟康说。但是,直到志愿服务结束的最后一天,他都没有悄悄休息过,依旧是每天都把认领的工作认认真真干完才休息。
牟康告诉我,他心里一直有一股榜样的力量,推着他不停地往前走。“队长田野总是带头干活,以身作则。看我累了,就催我赶紧去休息,换他来干;吃饭的时候也总问我累不累,今天感觉怎么样……”
正是这种细致又温暖的关心,让牟康不忍心休息,只想跟大家一样,一起坚持下去。
提及志愿服务中最遗憾的事,牟康说:“我在学校学的专业知识,到了沙漠里竟然一个都用不上。这里的环境和我学的完全是两回事儿。在这里,反而是我跟着当地人一点点学习怎样在沙漠里种树、养护苗木。”
7月,为期4个月的沙漠志愿服务活动结束了。牟康返回学校领取毕业证时,同学都问他“怎么黑成这样了”,他才说出了自己去塔克拉玛干沙漠当植树志愿者的事,同学们顿时震惊了,纷纷赞叹他“干了这么伟大的一件事儿”。
如今,牟康在恩施做婚礼摄影师,沙漠植树的志愿经历,极大磨炼了他的毅力,让他觉得再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自己。
(三)
晚晚是一名重庆女孩,2025年8月来塔克拉玛干沙漠参加志愿植树。之前,有过在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两次志愿植树经历的她,把自己种树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我种树的视频发到网上之后,引起了一定的关注,有很多人跟我说:你应该去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种树。其实,我在2020年的时候,就想到塔克拉玛干沙漠种树了,但是奈何地方太远,一直没有勇气和力量去。2025年8月,我刚好有10多天的假期,于是就决定先来看一看。”
就这样,晚晚独自一人坐火车,先从重庆到了喀什,又从喀什到了且末县。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半了,于是就在且末县城住了一晚。离开县城那天,我看到整个天空都被沙尘笼罩着,心中特别感慨,县城周边的环境强烈地触动了我。”
第二天,老兵治沙队派人从晩晚住的酒店把她接到沙漠,后来她才知道,治沙队此前从未接收过女志愿者。“我之前没跟他们说我有治沙经验,只说自己是一名志愿者,想来看看、帮帮忙。他们特别热情地欢迎我。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临时为我添置的。就连抽油烟机,也是我去的那天才装上的,之前的条件特别简陋。”那一刻,晚晚被老兵治沙队的真诚深深打动了。
晚晚告诉我,在且末县城住的第二天,她很早就起床去菜市场买菜,想着给老兵治沙队带点菜过去。当她去买菜时,发现那里的蔬菜和水果价格都特别贵,了解后才知道,那里的菜都是从外地运来的,所以就卖得很贵。
“我到了沙漠之后,发现治沙队居然自己在沙漠里种了菜、种了西瓜。他们把种的萝卜晒干了储存下来,留着冬天吃。这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由于8月不是种树的季节,治沙队此时在沙漠里要做的事有两个:一个是种植肉苁蓉,另一个是养护苗木。
“大家在大太阳底下劳动,特别辛苦。队友们都让我别干了,回屋去休息。但我觉得,自己的假期特别短,必须要抢抓所有时间,和他们一起奋战。下午太阳小点儿了,我又跟着他们去检查水管,尽己所能为他们搭把手。”晚晚说。
晚晚觉得,在治沙队做志愿者的日子里,她最能被派上用场的,就是给大家做晚饭。当地有义务帮忙的阿姨,只负责做午饭,晚饭则需要队员们自己动手。于是,每天晚上为大家准备饭菜,就成了她最有成就感的事。“
我在治沙队总共待了6天。晚饭大多是炒倭瓜、番茄炒蛋,再配上粥或者面条。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把饭菜做得可口一些、丰富一些,看着也更有食欲一些。看到大家吃得香,我心里格外满足。”晚晚说。
晚晚白天和队员们在沙漠里劳作,晚上做晚饭后,就帮忙喂鸡、喂兔子、打扫卫生。
“这里有两条狗,还有猫咪。它们对我很友好,刚来没多久我就跟它们‘混’熟了。我经常带着那两条狗一起去沙漠。我们穿过治沙队种植的那片树林,然后就到了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只有我们仨在偌大的沙漠里行走,可以看到最美的星空,可以看到日出日落,可以看到不被污染的沙漠。看到他们在这里种下的一片希望的时候,其实我的内心是很幸福的。”晚晚说,她只恨自己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待的时间太短暂。
晚晚把自己在沙漠里的所有影像都拍了下来。由于网络信号不顺畅,回到重庆以后,她把沙漠里的所知所感、所见所闻,全部都制作成了短视频。
“我希望,能有更多的志愿者和社会力量,有勇气参与到塔克拉玛干沙漠植树中。如果大家能够通过我的视频,看到我去的那个地方,了解到一个真实的情况,并且都愿意出一份力,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塔克拉玛干沙漠会有更多的绿色和希望。”
(四)
被塔克拉玛干沙漠环绕的且末县,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捍卫家园,自1998年起吹响了防沙植绿的号角,组建志愿服务突击队,组织全民义务植树造林。在这个仅有六七万人口的县城,每年参与义务植树造林的志愿者就达3万人次。
现在,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且末人已筑起一条长约23公里的绿色长廊,用坚守与汗水,在沙海边缘筑起了一道坚实的生态屏障。
在33.76万平方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从远方奔赴而来的志愿者队伍,正一年年壮大。他们带着满腔热忱,跨越山川与戈壁,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片曾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来织绿。
有人放弃城市的舒适生活,扎根荒漠;有人利用假期千里迢迢赶来,只为栽下一棵树苗、浇灌一片新绿;还有人默默坚守,一待便是数年。这些远道而来的守护者,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年龄与职业,却用共同的行动,改变着沙漠的模样。他们不仅种下了树木,还种下了希望与信念。
年复一年,志愿者的队伍不断壮大,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中,在一批又一批志愿者的奔赴里,塔克拉玛干沙漠,正慢慢披上生命的绿装,扩展着各族人民幸福美丽的家园。忙喂鸡、喂兔子、打扫卫生。(作者 殷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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