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锁门的陕西巷 不散的新街烟火

巴音郭楞融媒体中心记者 苟雪梅

晨光爬上焉耆老城墙时，文化路新街里的修理铺，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五十六岁的王建蹲在门口，对着一辆半新自行车较劲。扳手转两圈，链条“咯噔”落位。他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汗——身后卷边泛白的修理部牌子挂了七八年，可他在这条街的记忆，已经长了五十多年。

焉耆小城里，三十多个民族世代而居。新街里如今是互嵌式示范街区，但它的故事，要从更早讲起。

　　一

这里以前叫陕西巷。王建的爷爷从陕西一路向西，在焉耆落了脚。到了父亲辈，已是土生土长的焉耆人。王建打小就在巷子里摸爬滚打。

他记忆里的陕西巷，土坯墙、坑洼路，驴车一过尘土飞扬。可就是那样的地方，让一代代人扎下了根。隔壁大妈端来一盆热汤饭，他接过去时眼里全是热乎劲儿。那时候谁家都不富裕，可就是愿意把自家的东西分给你。

巷口有间铁皮棚子，那是刘师傅的修理铺。刘师傅话不多，手上的活儿却漂亮。谁家马缰绳断了，他用铁丝接得结结实实；驴车轱辘卡了石子，他蹲在地上扒拉半天。人家给钱，他摆摆手：“都是街坊，这点活儿不算啥。”他的窗台上，常年堆着邻居送的芝麻馕、油香、小葱。刘师傅从不客气，吃了人家的，更不好意思收钱了。

王建说，那时候家家户户基本不锁门。谁家缺个酱油醋，推门就进，拿了就走。孩子们更是不分你我，放学后你递我一块馍，我分你一颗枣。

老榆树底下是整条街的“客厅”。夏天傍晚，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到树下，有人弹都塔尔，有人拨三弦琴，不同的口音混在一起，可笑声是一样的。谁家做了好吃的，整条街都能闻到味儿。王建的母亲炸油香，刚出锅就让他挨家挨户送。他说，那时候的人心眼儿都往一处使，你家有事，他比你还急。

　　二

如今的新街里，是一条互嵌式示范商业街，50家商铺沿街铺开，各族群众共居、共学、共事、共乐。2022年，这条路改造完成，有了新名字——新街里。土坯墙变砖墙，坑洼路变柏油路。刘师傅搬走了。七八年前，王建在差不多的地方开了自己的修理铺，取名“小王修理部”。

他修自行车、电动车，也帮邻居焊架子、拧螺丝。街坊们信他——就像当年信刘师傅一样。修理部的窗台上，依然会有邻居送来的馕、油香、红枣。

正说着，门口刹停一辆电动车。五十多岁的吾买尔江，熟门熟路地从工具箱里拎起那把大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冲王建一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笑声不断。吾买尔江要走，忽然回头笑着说：“这是个好人。”说罢电动车拐过街角，笑声留在空气里。

王建说，吾买尔江在街那头开了个家电修理铺，两人是开店以后才认识的。今天你借我的扳手，明天我找你问问电路，一来二去就熟了。现在每天早晚开门收摊都打招呼，“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天天如此”。在新街里，像他们这样不同民族商户结成的“好搭档、好兄弟”，并不少见。

　　三

王建和吾买尔江的故事，不过是这条街的日常。新街里的美食，本身就是交融的产物：古丽么么虾的麻辣鲜香、馕坑烤鱼的焦嫩、小锅抓饭的悠长滋味……各民族的传统烹饪在这里碰撞。

橙色门头的“古丽么么虾”店里，老板马新也是个热心肠。早年她开酸辣粉店时，隔壁餐厅的阿曼古丽见她忙不过来，天天过来帮忙端盘子、洗碗。后来阿曼古丽装修缺钱，马新掏出两万块；阿曼古丽去外地看病，儿子半夜生病，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马新——她扔下账本就往医院跑，垫了医药费，守了一整夜。2024年5月，马新在新街里开新店，开业那天做了一大锅抓饭，挨家挨户给邻居送去。如今，街上商户早已成了生意上的“一家人”——你家缺葱我来送，我家客满你腾桌。

街头巷尾，“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宣传牌，成了游客拍照打卡的热门背景。傍晚放学，孩子们手拉手跑过巷口。迪丽拜尔把掰开的巧克力塞进身边马子轩的手里，另一个掏出糖果挨个分，大家笑着推来推去，笑声混在一起。他们就像父辈一样，在朝夕相处中，把温暖相处的种子种进心里。

　　四

华灯初上，宣传牌下，几位居民拎着刚买的馕和烤鱼，笑着道别。王建收了摊，锁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霓虹灯闪烁，食客进出，空气中飘着烤肉和馕坑鱼的香气。多年前，刘师傅的修理铺亮着昏黄的灯；如今，王建的修理部亮着LED灯。灯不一样了，可灯底下的人，还是一样的热心肠。

从陕西巷到新街里，土坯墙变成了霓虹灯，驴车变成了小汽车。不锁门的旧日子变成了互帮互助的新商铺。王建说，在这里，民族团结是每一次借扳手、每一锅抓饭、每一声问候里长出来的日子。

王建的爷爷从陕西来到焉耆，扎下了根；王建在这条街上出生、长大、开店、变老。三代人了，这条街的名字改了，模样变了，可人和人之间那股子热气儿，从没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