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个九月，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热风裹挟着沙枣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彼时故乡的桂花正酝酿着秋意，而这里的胡杨刚褪去最后一抹绿，在戈壁滩上举起金黄的火炬。如今又临近中秋，案头的台历被红笔圈出的日期提醒着团圆，窗外的月光却早已把异乡照成了第二故乡。

　　最初的中秋总在思念里浸泡。记得第一年独自过节，食堂师傅特意煮了碗加了葡萄干的甜粥，说这是新疆的“团圆饭”。我望着碗里沉浮的蜜枣，忽然想起母亲包月饼时总要在酥皮里裹进整颗的核桃仁。那晚我沿着单位后的戈壁滩走了很久，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风车叶片在银辉里缓缓转动，恍若故乡老宅院里吱呀作响的竹扇。

　　后来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中秋。会跟着维吾尔族同事学烤馕，在面团里揉进芝麻与洋葱碎，看它们在馕坑里鼓起金黄的肚皮；会和哈萨克族朋友去草原赶秋牧，马蹄踏过结着白霜的草甸，惊起一群斑头雁，翅膀划破晨雾的姿态像极了故乡纸鸢的尾羽。

　　此刻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月光淌过博格达峰的雪线，在楼下的葡萄架上织就细碎的光斑。桌上摆着同事送来的馕饼和自家腌的酸梅干，电脑旁是女儿刚画的画——画面里有戴着小花帽的月亮，还有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写着“爸爸”，一个写着“新疆”。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邀请，屏幕里她正往竹筛里晾晒桂花，背景音里传来父亲切月饼的咔嚓声。

　　“你看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多好，”母亲把镜头转向窗外，“等明年退休，我和你爸把桂花树移栽到花盆里，带去新疆陪你。”我笑着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热。挂了电话，夜风送来隔壁维吾尔族邻居家的都塔尔琴声，悠长的旋律里，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过是无论身在何处，总有一轮明月把心房照亮；所谓团圆，是戈壁的风与江南的雨，在月光里融成了同一种温度。

　　十年光阴，我早已把这里的日出日落、风沙星辰刻进了生命的年轮。案头的稿纸上，我写下今年的中秋寄语：愿每个远行的人，都能在异乡的月光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与安宁。窗外的葡萄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这跨越千里的祝福。（作者 李政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