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当日，每年母亲总会提前准备，将一束束艾草挂在门楣上，青绿色的叶片上还凝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这是刻在记忆里的仪式感——仿佛只有门框上垂下的艾草，才能真正隔开尘世的喧嚣，让整个屋子都浸在古老的安宁里。 

　　厨房里早已飘起糯米的甜香。竹篮里盛着圆滚滚的白糯米，旁边是切得均匀的红枣与豆沙，还有泡得发胀的粽叶。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左手捏住粽叶卷成漏斗状，右手舀起糯米轻轻填入，指尖一旋，粽叶便像温柔的臂弯般将米团裹紧，再用棉线细细缠绕。“要像给孩子扎襁褓那样，松了会漏米，紧了又会压碎。”她的声音和着粽叶的清香，在水汽氤氲的厨房里缓缓流淌。 

　　我总学不会这精巧的手艺。母亲却从不催促，只是把我的手包在她掌心，带着我完成每一个步骤。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指节上还留着常年劳作的薄茧，那是岁月在她手上织就的纹路。当第一个歪歪扭扭的粽子终于成型时，窗外的石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嫣红的花瓣落在窗台上，与盘中碧绿的粽子相映成趣。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锅里的粽子随着沸水上下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时光的低语。父亲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讲起屈原的故事。“大夫投江那天，百姓们划着船往水里扔粽子，怕鱼虾伤了他的身体。”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仿佛千年前的江水正从眼前流过。

　　午后的庭院成了孩子们的天地。小伙伴们提着丝线编织的香囊，里面装着艾草、苍术和雄黄，散发着清苦的药香。我们追着彩色的纸鸢在巷子里奔跑，任风把笑声吹得很远。祖母坐在葡萄架下，用彩线给我们系五彩绳。“这五根线代表金木水火土，系在手腕上能驱邪避灾。”她的手指在阳光下翻飞，将丝线在我们腕间缠绕成结，像系住了整个夏天的明媚。 

　　暮色渐浓时，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升起了炊烟。剥开热气腾腾的粽子，糯米的黏香混着粽叶的清苦在齿间弥漫，红枣的甜汁顺着指缝滴落。母亲忽然说：“等你长大了，不管走到哪里，记得端午要吃个粽子。”那时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多年后才明白，那枚小小的粽子里，藏着的是家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不会消散的牵挂。 

　　如今身在异乡，每到端午，总会去街角的老字号买几个粽子。剥开粽叶的瞬间，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恍惚间又看见母亲坐在晨光里包粽子的身影，听见父亲摇着蒲扇讲故事的声音。原来有些记忆永远不会褪色，就像粽叶包裹的糯米，在时光的蒸煮下，反而愈发醇厚绵长。 

　　腕间的五彩绳早已不知遗失在哪个年月，但那份被爱与传统包裹的温暖，却始终在生命里流转。或许这就是端午的意义——它让我们在匆忙的岁月里停下脚步，触摸那些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感受寻常日子里最质朴的幸福。当艾草的清香再次飘进窗棂，我知道，有些时光，永远值得我们用心守护。（作者 李政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