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能不能陪陪我们？”“有你妈妈在，妈妈陪着你们玩哈，乖宝！”　 　 　
　　姜黎挂了儿子的电话，深深地内疚笼罩了姜黎。可一转身，看到和科研团队最近一起繁育的已经长出六七对真叶，高15厘米左右的样子的罗布麻新品种时，姜黎又会心一笑。　　

　　姜黎从读博开始，就关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罗布麻这种植物，已有十几年。
　　时光拉回2022年，当时，尉犁县作为我国野生罗布麻最大原产地，正酝酿将小作物变为大产业的计划。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专家姜黎，由此受命，率队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开启了人工种植罗布麻的首次尝试。从2022年开始，他和团队，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平整沙丘4000多亩，铺设了滴灌带，扎上芦苇草方格，1月底，在大棚里培育罗布麻苗，4-5月间，再移植到沙漠的草方格里。
　　罗布麻本身就是典型的耐盐碱、极耐旱的荒漠植物，是沙漠绿化的优良树种。可扩大其防沙固沙面积，还需人工种植。2022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罗布麻通过育苗来人工种植，还尚属首次。姜黎每天去观察罗布麻的成长情况，并在不同区域，采取不同的施肥含量，浇水也分区域浇灌地下苦咸水和农业灌溉水。
　　第一次被移栽到沙漠里的罗布麻幼苗，成活率并不容乐观，有些发芽和成活率可达80%，但有些局部地块很差、大量死苗。
　　姜黎和团队分析研究认为：“主要问题出在沙漠高碱井水的灌溉上了，也就是沙漠地下水是苦咸水，直接灌溉到罗布麻幼苗上，是导致严重‘烧苗’、幼苗枯萎的重要原因；还有沙子不保水、滴灌不均、风沙埋苗也是一些外部因素引起成活率降低……”在实验分析会上，姜黎的最终论断结果，大家都表示认可。
　　成年罗布麻，确实很耐盐碱，在盐碱地、戈壁滩能自然生长。但在人工规模化种植初期，幼苗阶段适应沙漠恶劣环境的能力较弱，塔克拉玛干沙漠地下水碱度极高，为解决其对罗布麻幼苗造成“烧苗”问题，必须通过技术手段改良水质，才能保证成活率。　
　　“我们边种边攻关，接下来需要攻克的就是‘烧苗’问题……”虽然已经是晚上10点，才从沙漠返回来的姜黎，还是和团队开了一个碰头会。姜黎团队中，除了姜黎是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专家，其他成员基本都是来自全国各大高校和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联合培养植物学方向的研究生。
　　那段时间，姜黎带领团队每天深入沙漠地块，现场检测土壤pH值、含盐量，同步监测灌溉水的碱度和离子浓度，同时观察幼苗根系受损情况和叶片生理指标。他们团队，完全进入了一种废寝忘食的研究状态。
　　沙漠里的六七月份，非常炎热，有一天清晨，姜黎和团队成员到沙漠的罗布麻幼苗移栽地里做检测。大家忙到中午快1点了， 突然听到有同学在喊：“姜老师，快来！”听到急促的喊声，姜黎也吓了一大跳，放下手中的仪器，赶紧跑过去：“队里的一名女同学晕倒在地里，她的师妹已经在掐人中，有同学在呼叫晕倒女生的名字，仿佛希望在呼喊中能够叫醒她……”
　　姜黎和同学们一起赶紧把晕倒的女生抬上车，快速送往医院。　
　　好在送医及时，通过医院的抢救，两天后女生出院了。出院后这名同学很自责：“因为自己生病，让大家耽误了两天的实验进程，还没等我说出口，姜黎开口了，‘这段时间，大家一直跟着我在沙漠高温下奔波做检测、搞试验，经常顾不上按时吃饭，也没有给大家喘气休息的时间，大家的节奏可以放慢一点儿……’姜黎总是用行动温暖着团队里的每一位学生。”　　
　　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大量田间对比试验，最终摸清了当地高碱水致害机理，为后续用酸性有机肥调水改土提供了关键数据支撑。 最终，用滴灌时加入酸性有机肥，中和碱度的技术方案，解决了罗布麻的“烧苗”问题。这项技术，在2023年以后，才算是稳定控制“烧苗”问题，从此，罗布麻种植的成活率大幅提升。　　
　　从大棚移植到沙漠的罗布麻，第一年算是幼苗期阶段，基本不开花、不结籽，根系也不发达，抵抗恶劣环境和活下去的能力还比较弱，需要人工补水保苗，科研团队的每一位成员，都精心呵护着罗布麻幼苗的成长期。
　　罗布麻移栽的第三年及以后，能长成稳定的“成年株”。这时，罗布麻的根系就会深达 2–3 米，也能完全适应沙漠环境。成年后的罗布麻，基本可以自然存活、自我更新，几乎不用人管，还可每年正常采收叶、花、秆，经济寿命长达十几年。
　　用罗布麻防沙治沙的投入也很大，如何可持续良性循环发展下去？这也是姜黎和当地政府一直在思考的一些问题。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实现罗布麻的经济价值！
　　这对姜黎来说，又是一重大课题。他根据多年研究罗布麻的经验，以及全国乃至中亚等国对罗布麻经济价值的发挥情况，再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姜黎开始繁育有经济价值的罗布麻品种：“我们先后收集了来自国内及中亚120多个品种，就是要繁育出适合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种植的有不同经济价值的罗布麻。”　　
　　“我们根据罗布麻的花、 叶 、高度，分不同品种进行培育，比如说用于采茶，我们要选择叶片大而较长的品种，这样方便做成更好的茶叶，泡出来口感比较好；如果罗布麻秆高、茎粗、耐寒强的，我们培育成麻纤维品种 ；把花期长、花型好看、具有观赏价值的，做成花卉品种繁育。”只要和大家说到罗布麻，姜黎总是滔滔不绝，神采飞扬。他给团队每位成员最大的施展舞台，用启示的方式，开阔大家的思路。在团队的共同努力下，如今，已经繁育出了二十多个有经济价值的罗布麻品种。
　　七月，姜黎在塔克拉玛干沙漠1000多亩的育种基地，对繁育的罗布麻新品种进行监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弟弟打来的：“哥，你那里一切可好？”姜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笑着说：“我这里都好着呢，就是特别热，俺爹俺娘还好吧？”“爹娘都好着呢，你放心吧，就是他们想听听你的声音……”家人不敢和姜黎多聊，生怕耽误他的时间，也就说了些开心的话，就草草挂了。
　　电话挂了，姜黎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母亲的生日，怎么自己连这个都不记得啊，还得父母惦念着自己。那一刻，姜黎再也绷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连同汗水一起肆意流淌着。他想想自己已经有6年时间，没有回老家去看看父母了，也没能在家人需要的时候送去温暖，自责与愧疚布满了他的心头。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可又奈何？ 两个孩子从出生就是成了妻子一人的事儿，为了不让姜黎被家庭牵绊住，妻子也辞去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包揽了照顾孩子及所有家务。姜黎的弟弟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哥，父母这边你就别操心，有我在呢，你就安心搞你的科研。”
　正是这份家人的理解与托举，让姜黎能心无旁骛地奔赴远方。如今，沙漠边缘千亩育种基地里，罗布麻花正开得热烈，蔚蓝天空下，他盼着早日将家人接到身边，让他们也能感受这片绿意带来的独特幸福。　　

　　面对记者，姜黎说着自己的肺腑之言：“我们当前面临的种种困难，在大家的支持下都已迎刃而解。这离不开各界对罗布麻产品的充分肯定，更离不开对我们产业发展的鼎力支持。我本是一名科研工作者，深知仅凭个人力量，再大的本事也难以成就一个产业。科研成果若只停留在实验室，永远无法走向产业化，更无法扎根沙漠。正是得益于各级部门的高度重视与大力扶持，才让我对这个产业的未来充满信心与希望。”　　
　这片在沙海中顽强生长的罗布麻，不仅是绿色的屏障，更是姜黎对家人、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告白。（作者 殷琳）